8月27日晚,江蘇省昆山市震川路發生一起刑事案件,寶馬車駕駛者劉海龍提刀追砍自行車車主于海明,卻被反砍身亡,引起社會廣泛關注。9月1日,昆山市公安機關以于海明的行為屬于正當防衛、不負刑事責任為由對該案作出撤銷案件決定。

  2018年8月30日,拍攝于江蘇省昆山市震川路順帆路附近“8.27”事故現場,案發現場地面及附近草坪上,還清晰可見血跡。東方IC 圖

  案件塵埃落定。距離昆山1700多公里的陜西寧強縣,于海明的家人終于從巨大的焦慮中解脫出來。但很快,他們又陷進了另一種煩惱當中。

  有網友在微博曬出向于海明捐贈30萬的虛假信息,家人不得不一次次對媒體和親朋好友的追問進行解釋;聯系不上于海明,網友從全國各地找到老家,有人愿意高價聘請于海明工作,免費幫助他兒子治病,也有多家機構希望給他們家捐錢;在老家超市里、課堂上,只要提到“于海明”,所有人的目光都會聚到他家人身上。特殊的關注無處不在,這讓他們覺得有些不自在。

  9月13日,于海明在案發后第一次跟哥哥于建林(化名)通了電話。于海明稱,現在腰上的傷還有點疼,脖頸、腿上的傷恢復差不多了,但是心里還是亂糟糟的,總有恐懼的感覺。他強調,等再過一段時間就出去工作,網友們的好意他心領了,他不能接受大家的捐助。

  案發——

  全家不知所措,陷入巨大的焦慮

  “嫂子不好啦,于海明把人砍死了?!?月28日中午,弟媳從昆山打來的電話,猶如晴天霹靂,陳艷玲(化名)被嚇哭了,她想從沙發上站起來,卻發現腿軟了,怎么也起不來。當天于建林在鎮上辦事,手機打不通,心急如焚的陳艷玲,只能騎摩托車去找丈夫。

  于建林聽到消息時也懵了。隨后他不斷給弟弟打電話,打不通,找昆山老鄉打聽,也沒任何消息。焦急的兩人騎著摩托車往家趕,陳艷玲發現丈夫全身發抖??斓郊視r,車掉進一個大坑里,輪軸斷了,兩人不知所措,蹲在路邊哭。

  9月14日,在陜西寧強老家的于建林。

  于建林本不打算告訴母親,但是從第二天開始就不斷有記者、律師、親朋好友登門,根本瞞不住。為了寬慰母親,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強調,弟弟沒有錯,肯定不會有事,但是老人還是感覺“沒法活了”,整天哭哭啼啼。

  全家人陷入了巨大的焦慮當中。于建林整天不吃不喝,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翻看手機,試圖通過查閱資料、詢問專家搞明白“正當防衛”和“防衛過當”的區別;陳艷玲不斷給弟媳打電話詢問,對方毫無頭緒,只能將她的電話拉入黑名單;北京來的律師愿意免費為于海明辯護,于建林不假思索就簽了合同,但陳艷玲擔心“可能是圈套”,與丈夫起了爭執。

  陳艷玲正在讀高三的大女兒搭乘村民的車去縣城上學,途中在手機上看到一家媒體發了父母的視頻和照片,當即哭著拉開車門跑下車,說不敢再去學校,開車的村民趕緊去追,一時間也沒找到。最后,女兒給母親打來電話,說如果不刪除稿子就跳樓,陳艷玲沒辦法只能找村干部,希望他們出面,聯系媒體。陳艷玲心里知道,女兒心細,擔心父母的照片流出,遭受報復。

  村里的微信群里每天都在討論如何幫助于海明。有的人呼吁大家眾籌,為他請最好的律師;有的人建議派幾個人到昆山,為他們提供實質性幫助。

  反轉——

  捐款和幫助不斷,特殊的關注讓家人“不自在”

  9月1日下午,于海明和親人身上的焦慮終于得到解脫。昆山市公安機關以于海明的行為屬于正當防衛、不負刑事責任為由對該案作出撤銷案件決定。

  于建林記得,那天他和妻子在從縣城返家的車上,妻子把警方通報給他看,他剛開始不相信,反復確認幾次才確信?!耙幌伦犹炜斩汲亮恕?,于建林說,他一回家就把消息告訴了母親,“她像變了一個人,早早做飯吃完,就睡了。太累了,她好幾天沒睡了?!?/p>

  于建林和妻子原以為案件塵埃落定,一切就結束了,但是很快他們又進入另一種煩惱當中。

  當天下午5點32分,一位名叫“李嘉臣”的網友發微博并配轉賬截圖稱“騎車者于海明家庭困難,已向其哥哥資助30萬,供孩子看病?!彪S后,不斷有媒體和親朋好友追問此事,于建林不得不一次次地進行解釋。后來,經證實“李嘉臣”發布的是虛假消息,其也被警方拘留10日,此事才算了結。

  因為聯系不上于海明,熱心人從全國各地找到于海明老家,找到于建林。其中一個海南的網友,給于建林打了七八次電話,稱只要于海明愿意,可以高薪聘請他去海南工作,并免費幫助他兒子治病。剛開始,于建林不好意思拒絕他的好意,總要給他解釋很久,最后只有不接電話。

  還有一些機構想給于海明家捐款,于建林拒絕了一波又一波。9月14日,紅星新聞記者在于建林家采訪剛好遇到一個聲稱代表某行業交流會所前來捐款的人。他稱自己從西安過來,帶著全國會員的心意,一定要把33000元現金捐給于海明的母親和其生病的孩子。

  9月14日,在陜西寧強老家的于建林。

  于建林不收,捐款者也不肯走,還請來村干部幫忙勸說。兩方相持了半個小時左右,于建林和妻子坐在沙發上顯得有些為難,接連嘆氣。最后,于建林不得不給昆山的弟媳打電話,讓其拒絕對方。

  除了“捐款”,于建林發現“于海明”這個名字已經有一種“特殊魔力”。于建林告訴紅星新聞,在女兒的課堂上,只要老師一提到“昆山反殺案”,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的聚向女兒。

  有一次陳艷玲在超市買東西,一位村民給周圍的人介紹她是于海明的嫂子,突然所有客人都把目光轉向她。她感覺到有些不自在,從此在路上有人問她是不是于海明嫂子,她總說不是。

  打工——

  高中時選擇輟學,下過煤礦,做過廚師

  于海明和于建林出生在嘉陵江邊的一個小山村,從寧強縣城出發,需要駛過很長一段蜿蜒的山路才能到達村里。寧強縣宣傳資料稱,這里位于陜西省西南隅,北依秦嶺,南枕巴山,是漢江的發源地,素有“三千里漢江第一城”的美譽。

  1977年出生的于海明算是村里較早外出打工的人。于建林印象中,于家三姐弟中,弟弟于海明學習成績最好,最有可能通過讀書走出大山,但是他還是選擇高中輟學,提早外出打工。

  有媒體將于海明外出打工歸因于家庭貧困,于建林向紅星新聞否認了這一點。因為于父是縣里最早開辦鄉鎮企業的人,所以于家的生活條件比周圍人好一些,他們是村里第一家有黑白電視機和摩托車的。后來,工廠倒閉,于家和周圍村民的差距才慢慢縮小?!澳菚r候很多小孩有過餓肚子的經歷,但我們從來沒有?!庇诮终f。

  9月14日,于建林接受紅星新聞記者采訪。

  于建林回憶,學生時代,于海明人緣好,愛幫助人。有一次,他在學??吹揭晃灰路茽€的同學,第二天就從家里帶了幾件衣服送給對方。他還喜歡打籃球,中學時曾代表學校到縣里參加比賽。

  后來,于海明也和周圍大多數同學一樣,選擇外出打工。他的第一站是西安,打工不久就認識了前妻并結了婚,后來生了個兒子。十多年前,因為性格不合,于海明與前妻離婚,兒子跟了前妻過,他定期支付撫養費。

  于建林記得,弟弟曾經下過煤礦,后來又學過廚師,輾轉多個城市,大概在2008年,他去了浙江和江蘇,在那邊娶了現在的妻子。

  陳艷玲說,于海明夫妻最艱苦的時候是在建筑工地干活,沒有公棚宿舍,他就用工地廢棄的材料自己搭建鐵皮房子。無論在外如何艱苦,于海明總是很少跟哥哥嫂子提起。在他們記憶里,這個弟弟每年過年總是大包小包給家人帶禮物?!耙路?、化妝品、好吃的,家里大大小小每人都有?!?/p>

  后來,于海明還在昆山幫一位老板經營過龍蝦館,從裝修到開業全由他負責,陳艷玲在籌備開業時去幫過忙??粗刻煸绯鐾須w地奔忙,陳艷玲有些心疼,經常讓他早上多睡會,她過去開門。

  今年7月,因為母親生病,于海明將其接到昆山住了一個多月,到醫院檢查治療。出事前四五天,母親才從昆山回老家?;貋砗?,老人常在于建林和陳艷玲耳邊念叨,海明在外不容易,太辛苦了。

  事發前,于海明在昆城一品宴會中心負責設備維護。該飯店于2017年11月開業,是當地較高檔的宴會場所。據媒體報道,該飯店的人事經理說,于海明一人負責了飯店前期開業工程籌備。

  母親與于海明住的那段時間,他工作很忙,經常半夜十一二點才回家。以前不經常喝酒的他,對母親說,太累了,只有喝點酒麻醉一下才能很快睡著。

  奔忙——

  兒子患癌、父親重病去世,“這兩年苦點,過去就好”

  2017年應該算于海明人生中特別艱難的一年。去年,他與前妻生的兒子患淋巴癌,正在住院化療,父親又突然患上脊髓炎,癱瘓在床,不到兩個月就去世了。

  那段時間,于海明的父親從寧強縣轉院到西安的醫院,與孫子所在的醫院距離不遠。于海明一個月從江蘇回西安三四次,有時昆山工作催得緊,回西安兩三天又急匆匆回去。在西安時,他每天輾轉兩家醫院,既要伺候父親,又要照顧兒子。

  于建林知道因為侄兒的病,弟弟的積蓄都被掏空了,他提出為父親支付醫療費用,但于海明無論如何也不答應。他告訴哥哥,“你平時在家照顧父親時間多,如果再花你的錢,心里會不踏實?!庇诮謭剔植贿^,只能在后來父親葬禮上多出錢。

  父親入院前,于海明曾通過眾籌平臺給兒子籌醫療費。于建林說,當時弟弟的很多同事和朋友看他在朋友圈里轉發眾籌鏈接,都紛紛給他轉錢,但是于海明有一個原則:轉兩三百元他會收,轉一兩千他則不收?!疤嗔?,他怕還不起對方的人情?!庇诮钟浀?,后來就籌了三四萬塊錢。

  陳艷玲去看過于海明的兒子,她說小孩得這種病很可憐,原本手術治療后恢復得不錯,沒想到又有反復,再次住院治療。陳艷玲說,因為這種病花費巨大,于海明借有外債,兒子化療還要花錢,所以他不得不拼命工作。

  以前于海明基本每個春節都會回老家過年,但是2018年的春節他沒有回去。于建林知道這是弟弟壓力最大的時候,除了大兒子的醫療費用,與現任妻子生的兩個小孩也正是花錢的時候,還得照顧老家的母親?!耙粋€人扛著三個家庭的重擔?!?/p>

  事發之后直到9月13日,于建林才第一次和弟弟通電話。于海明稱,現在腰上的傷還有點疼,脖頸、腿上的傷恢復差不多了,但是心里還是亂糟糟的,總有恐懼的感覺。

  于建林向弟弟講述很多熱心人捐款和想幫助侄子治病的情況,但是弟弟仍然堅持拒絕。于海明告訴哥哥,等再過段時間,傷好了,他就外出工作,這兩年可能苦一點,但是過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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